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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刊速递 谢络绎:《生与死间的花序》(选读2)

时间:2022-04-01 06:33  作者:admin  来源:未知   查看:  
内容摘要: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平时应付专业书籍就够受的了,小说这等无用之书,要不是这一部可能与我的前途有关,我哪有闲工夫打开。所以我直奔正文,想拣些重要的内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可以了。 红蓼、士兵、隐姓埋名的地下工作者、河流、人民的军队、童

  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平时应付专业书籍就够受的了,小说这等无用之书,要不是这一部可能与我的前途有关,我哪有闲工夫打开。所以我直奔正文,想拣些重要的内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可以了。

  红蓼、士兵、隐姓埋名的地下工作者、河流、人民的军队、童养媳、红苕糊糊……这些遥远的陌生的人与物和着一场雨扑面而来。接着,大雨中,一个扮成男人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水中,生下了她的孩子。这却是另一个女人,为了一个不可能出生的孩子,祈求到的神迹。她救下他,以为这样一来也救下了自己。

  我没有乡村生活经验,对历史也不甚了解,加上偷懒,文中内容读来委实让人发蒙。我感到如果再这么下去,除了有可能捕捉到更多词汇,以供我很快将之忘至脑后外,我将什么都得不到,更别说领悟出什么了。如此一来,画家有没有能力画出他所认为的最重要的那幅作品;即便完成了,作品的底蕴到底是什么,我还是无从了解。

  我读到……正如扉页上的那句话暗示出的,归返的奥德修斯在寻找,能够将他认出的人。

  时光仿佛倒流到雨季突然来临,雨珠连成箭争相射向地面,河滩上露出的大块裂口瞬间被填满,泥浆流散开来,红蓼的根部松动了,接二连三倒塌下来。

  十九岁的张银妮吓得眼睛皱到一起,大风将她的头发吹倒过来粘在脸上,她用发抖的滴着水的双手抹开乱发,战战兢兢透过指缝和细密的雨帘偷偷窥探。

  一群人敞着军衣,像泡在水里,斜着湿漉漉的身子,使劲用抢托一下一下捅那些被缚住的人。如果不听话,士兵们就调转手中的家伙,让枪口抵上他们的太阳穴,逼迫他们面朝河水跪下来。

  他们一共有十二个人,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汗褟儿和短裤,赤脚,反绑双臂,嘴里塞着肮脏的布条,一个个眼睛瞪得又大又亮,好像嘴里透不出的气要从眼睛里喷射出来一样。他们执拗地用肩膀抵抗,拒不弯腰,被按着跪下去也是硬生生的,溅起的泥浆喷得满脸都是,很难分清楚谁是谁。

  张银妮细细打量到第九张脸时认出了他。他四四方方的脸反倒被黑泥勾勒得更富棱角,使他标志性的脸型越发突出。她确信他就是去林二姐家借粮食的那个人,而她就是看见人群里有他才跟过来的,不然这样的事情一定要离得远远的才好。

  最迟再有半个月她就得生了,到时候她要怎么办呢?除了求助菩萨她想不出任何办法。出门前她听见几声枪响,哥嫂照例躲进灶房顾不上她。顾不上她才好出门,枪声听起来又十分遥远,稀稀拉拉,说起来也是件平常事,制造出的不安比不上肚子里的这一件。这不安一旦在某一刻被她完全看在了眼里,就立即使她浑身痉挛,将要死了一样,必须要借助外力——跪在菩萨面前,不停地磕头才能好受一些。谎言将要被揭穿了,有什么办法不去面对这一切吗?若真有什么危险,大约也是在提供机会使她获得解脱。她于是拉开门闩,探头看了看,像是得了严重的疾病,必须出门去看医生那样,无奈而又坚决地跑起来。她光脚沿着河边一排屋子小步跑,没多久就看到这队人马乌泱泱过来。她认得拿枪的那些当兵的,早在去年十月他们就驻扎进来,在渡口修起碉堡。她跟着林二姐偷偷去看,竟然看到自已男人的长兄鲁川站在碉堡上。他那时正跟他老婆熊小珍和二兄弟鲁杨一起明里暗里找下家要把张银妮卖了呢。

  可怜了张银妮的男人,鲁川鲁杨的亲弟弟,日本人到江黄后到处抓人,地窖里躲不下,他爬到屋顶上那么明显的地方都混过去了,事后身体却不争气,病死了。他刚咽气就被卷起来潦草地埋进地里,什么后事都没有操办。人埋了不足一个礼拜,鲁川就往外驱赶弟媳妇。张银妮九岁就来到鲁家做童养媳,到现在十年了,还没走出过江黄半步,男人死了令她无比恐惧,哥嫂对她再不好也好过不要她,一说起要她去别人家,就跟马上要她死一样。

  张银妮见鲁川站在碉楼上跟军爷讨好地说着什么,怕得不行,回来就按住胸口装吐,巴掌脸上眉目倒挂,一副没有止境的倒霉相。她噘着嘴说自己怀上鲁家骨肉了,说得眼泪吧嗒吧嗒直掉,说好事到她身上就变成坏事了,这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她觉得这样他们就不好再卖她了。她装得像,暂时骗过了鲁家二兄弟和嫂嫂们。可她怎么收场呢?她去找过做事跳赞的林二姐。林二姐是两年前过来投奔她姨大林知雀的,说是男人去打仗了,家里被日本鬼子烧了。在碉堡修起来之前,张银妮被林二姐悄悄拉去开了个只有女人在场的会。林二姐把短发别在耳朵后面,咬着反翘的龅牙说妇女也是人,要反抗,要自救。张银妮听得两腿打筛,几乎要尿出来,一次两次后才镇定下来。装怀孕后,她跑去找林二姐,想问问像她这种情况,怎么样才叫反抗。

  林二姐,其实是她姨大林知雀的家在江黄镇渡口附近。从渡口出来,唯一的一道缓坡石板路,两侧尽是房子,开着各类店铺。林二姐家并不在这条主路上,而是需要走到尽头,再弯进一个弄口,在那深藏地带里才能寻到。这里离人来人往的渡口近,晚上坐在屋子里能听见划船的声音,但并不好找。这个地方特别能聚人,就像一个中转站。常常是门一打开,开门的是林二姐,见是张银妮就让进来,转身招招手,已经在里屋一张四方矮桌前围拢了几个女人,偶尔也见一两个男人,就挤一挤挪一挪,加入一张竹椅,让张银妮也坐进来。张银妮不好坐太长时间,鲁川媳妇熊小珍老是翻着白眼骂她闪花子,吃白饭。虽说鲁家所在的鲁湖村距江黄街不算太远,往来并不麻烦,但只要熊小珍想要找张银妮干什么,而又没有看见她时,她就要发脾气。张银妮出来一趟不容易,坐几分钟看看情况就要折回去,一直没机会开口。她听那些人说话听得上瘾。

  张银妮知道他们说的“人民的军队”就在他们中间,但又不能确切地说出是谁。她暗中观察着,跑出来被鲁川媳妇骂也情愿。他们说联合抗日,说持久战,说这说那,一压低嗓门就是关键处,张银妮听不懂。但她看得到大家的表情,一张张干瘪的脸,被灯笼照着一样,出现光彩了。她感觉这天地要跟着人们的精气神发生变化了。有时候还教唱歌:

  张银妮学得很认真,但并不敢唱出声,只内心里发生着变化,想,也许有一天,她用鸡血涂满下身,说孩子没了,就会真没事了,鲁家兄弟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那天她又上林二姐家去,进门撞见四方脸正要出去,手里抱着小半袋子粮食,看见她便不走了。

  四方脸个头很高,从北方来,说得本地话,虽不流畅,却让人感到亲近。他像一座山一样停在张银妮面前,使她喘不过气来。

  张银妮从早到晚喝红苕糊糊,肚子瘪得绑个烂草包都直往下掉,走几步歇一下才一路喘着过来的。听到这话,她好委屈的本性又来了,眉目往两边一耷拉,哇地哭出声来,身子跟着哭腔前后摇晃,林二姐扶住她才没让她倒下去。

  张银妮心里知道,四方脸手上的小半袋子粮食是林二姐挨家挨户凑的,前些时候大家坐在一起说话还特别提到要加紧办这件事。她明白各家的情况都一样,鲁家兄弟要卖她,也是因为太穷了。有时候她想,她赖在鲁家也是没道理的。而她当下哭也没什么道理,这年头天灰灰地灰灰,谁不是这样活呢?但四方脸就觉得有道理,她怀了毛毛啊。

  四方脸一刻也没有犹豫,把袋子往她手里郑重一放,像实施了某种托付,转身便走。林二姐大叫,你这是干什么!张银妮吓得直往后退,袋子掉在地上。林二姐捡起来,说,这样,我抓一把出来给她填肚子,剩下的也就几把,你带回去给兄弟们。林二姐抱着袋子钻进灶房,一会儿工夫出来,边走边扎紧口袋。她把四方脸的胳膊拉出来,塞上袋子,再推回去,直把他推到门口。临了,四方脸再看张银妮一眼,只一眼就被林二姐关起的门挡住了。林二姐转身对张银妮说,不是姐不心疼你,他们有大事做,咱们忍一忍,这样的日子总要到头的。张银妮连忙点头,把眼泪擦干。她跟林二姐这么些时候了,道理多少明白些。只是这以后她便再也忘不掉四方脸的那一眼了,似是心疼,不忍,又有点懊恼,一个好大块头的粗汉子,眼里竟流露出这么多意味深长来。苦水里泡大的张银妮把这个人死死记在了心上。

  陈落果透过门缝瞧见张银妮,一把将她拽进屋,问她是不是不要命了,没听见枪响吗。他的动作太大,张银妮斜着身子被拖进屋的时候,肚子上的草包掉了出来。陈落果不安地看了一眼他媳妇燕子,两人都没有作声。他们的孩子陈百味还只有两岁多,光着身子从他们的双腿间挤出来,像捡起一个玩具,一蹦一跳地过来,把草包举给张银妮。

  士兵们押着十二个外表看来普普通通的农民依次从门前经过。张银妮一眼认出四方脸来,急得手摞手捂住嘴,拼命捂紧了才没叫出来。等他们走得很远了,她麻利地打开门,跨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陈落果和燕子,简单嘱咐道:

  十二个人在河边依次排开,他们被迫跪下,待逼迫他们的人转过身,他们又齐刷刷地站起来。举枪的人不耐烦,站在离他们十几米的地方,一排子弹扫过去,他们一个接一个面朝河水栽下去。四方脸个头高,倒下的瞬间压在几乎同时倒下的右侧一个小个子身上。顷刻间十二个人横七竖八地漂起来。举枪的人马上走近他们,冲他们的身体又扫了一遍。血立刻染红了河水,一拨拨往岸上冲,更多的被冲向河中央,红艳艳一大片,洇得雾都红了,轻漫漫朝天上飞。

  本来她想从后面绕过去,一转身直接钻进河里游起来。她早就看准了四方脸的位置。他被绊在离河岸不远处的一丛草上,脸朝下,四肢平展地伸开,背上炸开的肉坑一个叠一个,血直往外冒。张银妮在水里银鱼一样转眼间游到四方脸身边,双手想触不敢触地在浸了他的血的河水里抖动。她到底还是使出浑身的劲儿从侧边去掀他,刚一碰到他结实冷却的胳膊就哭起来。她从前爱哭都在哭自己,这是她头一回哭别人。他被她拉开,却怎么也翻不过身来。她意外看到他的身下还有一个人,睁着眼睛仰面看天。这是一个女人。她脸上涂的黑灰早被水冲干净了,嘴里的血顺着嘴角出来一点流走一点。女人用脚踢了一下水,身体弯曲,屁股端坐在水里,直往下沉。张银妮立刻屏息闷进河里。女人的布汗褟儿跟着水流摆动缩到被布条一层层勒紧的胸口上,露出皮球大小的肚子。她渐渐张大嘴巴,眼睛也慢慢鼓出来,像被人吊起来一样。保持着这个喘不过来气的样子十几秒钟后,一个肉团由她的胯下掉落。

  张银妮猛地钻出水面,看到女人终于闭上了眼睛,缓缓沉下去,她立刻吸一口气再次扎进水里,脚一蹬让身子滑到肉团边上,双手捧起他。他小小的滑滑的,并不动弹。她拖动他朝岸上走,长长的脐带也把女人拉动起来往岸边划动。张银妮在泥泞的河滩上爬起来,又摔下去,好不容易坐稳了,一只手按住肉团,一只手匆匆忙忙在乱泥中翻找,终于摸到一块石头,又一块石头。她把脐带放在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砸,一下两下三下,疯了般砸断了。那肉团已经憋得浑身发紫了。她捧起他跑到渡口边一棵树下,跪下来一边哭一边拍他的屁股,提起他的两只透明的小脚倒过来使劲抖。

  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硕士。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钟山》《花城》等文学期刊,出版长篇小说《外省女子》、中短篇小说集《到歇马河那边去》等。有作品被翻译成西班牙语、尼泊尔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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